阡陌

时间: 11-06  来源:张曼齐

我喜欢阡陌。

阳关大道总给人以喧嚣的空虚,而羊肠小道却是寂静的丰盈。想象着,绿的军队气势汹汹涌来,叫嚣,挤压,撕扯,将蓬勃而丰满的血肉压榨成蜿蜒的骨架,在大地皲裂的脸上重创一笔沧桑。

我喜欢行走在阡陌上,每一步都在按压大地的脉搏,茕茕独立于坤德的沉静中。阡陌的寂静是磅礴的,如岩浆在石隙中心怀不轨地行走,平坦之下是高高低低的块垒。

乡下老屋旁便有一道阡陌,从村前绵延到村后,迢迢不断如春水。阡行百转,陌走千回,织成了乡村密密的血脉之网。阡陌旁高高低低的房屋如枝上层层叠叠的叶,连枝同气,同气连枝。幼时住在乡下,走在阡陌上,迎面而来的人都是熟识的,如同拴在阡陌两头的手足,连结着同一条脐带。顺着阡陌行走,前方尽是家的延伸。远远走来,家家户户皆是花径扫净,蓬门洞开,热情如沸水般冒着气泡,草薰风暖,灼灼生辉。

夜晚的阡陌像一支摇篮曲,天地在这支曲中恬然入梦。只有行走在阡陌上,我才敢走夜路。露华泥泥,桂枝楝楝,田垄挤在阡陌旁,窸窸窣窣地交头作文接耳,夜月照之,蒨蒨生烟。月光或是皎洁,或是暖暖,以写意的笔法勾勒出树的倩影,任星辰挥洒丹青。纤云破月,飞花弄影,雀儿从星辰的缝隙中飞过,远成月中的黑影。月光滑过树梢,滴滴嗒嗒地落在阡陌之上。阡陌闪着波光,在暗夜中淙淙流淌。

千百年来,阡陌在静静地流淌。一代代庄稼人碾碎了时光,滋养着阡陌,将山峦踏成了长河。

而我,正如千千万万个我,终于踏上了柏油路,终于将荒凉的灰色塞满眼眶。从此,再不见荞麦之茂,兰草之漪;再不见愔愔星月夜,绿叶蔽朱柯;再不见一水护田将绿绕,再不见东阡西陌稼如云。公路是张扬而呆板的,阴郁如灰色的天空,在城市中放肆地纵横。阡陌是连接,公路是切割;阡陌很长,长得触及云端;公路很短,短得在车窗外一闪而过;阡陌是庄稼上额暴出的青筋,公路是高楼广厦直立的钢筋。若人生注定要从阡陌走向公路,那我愿在心中留一条阡陌,如此,便是玉宇琼楼阅尽,尤不忘灰瓦青砖。

但我更愿行走在阡陌上,阡陌连接着云端,而我自襞彩笺,将梦寄往时光的彼岸。